膏药

杨勤华

母亲年纪大了，胳膊和腿脚都不灵便了。十多年前，母亲就患了腿部膝关节退化的老年病，这样的病走起路来很痛苦，膝关节之间的骨膜没有了，关节之间相互摩擦，每走一步都很疼，但它却几乎没有好的治疗办法。医生说除非换上人工膝盖关节，但对于老年人来说，效果未必好。

这十多年来，母亲就是在疼痛的伴随下度过的。于是，母亲对各种膏药产生了厚望，寄希望于膏药能够治好或者缓解疼痛。然而，随着年龄的增大和时间的推移，母亲的骨关节退化越来严重，最后的几年母亲几乎不出门，每天都呆在家里，或是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看一看电视；或是坐在房间里的木椅上，让阳光晒到脸上和身上，做点针线活。到厨房做饭时，母亲就会让父亲搬来一个凳子，坐在凳子上洗菜做饭。

几年前，母亲侍弄她的花草时摔过一跤，左边胳膊骨折了，对于老年人来说，几乎是很难恢复的，母亲同样认为只要贴一贴膏药就会加快恢复。

买膏药和有时候贴膏药的任务就落在我身上，我反复告诉母亲，骨关节退化和骨折恢复，贴膏药是不起作用的，可是母亲就是不信，依然让我不停地买各种各样的膏药。本地有一家叫余良卿老字号的制药厂，生产的膏药品种几乎贴了个遍，自然无法治愈骨关节退化。母亲又让我买外地产的各种膏药，于是，我便上网搜查，什么活血止疼膏、麝香镇痛膏、跌打损伤伤痛膏、壮骨镇疼膏、追风止疼膏苗王正骨祛风贴膏、辣椒风湿膏等等，能买的都买了，每次贴后，问母亲效果怎么样？母亲都会点头说还好，但过一段时间后，母亲又会让我换买一种膏药试一试。

有一次，父亲去菜市场买菜，在一地摊上买回来一种膏药，母亲贴后居然说效果特别好，于是，让父亲再去多买一些，可是，摆地摊的人早就离开了，又让我去找，我找了好几家菜市场也没有找到，就按照膏药上的地址打电话联系，是淮南的一家制药厂生产的，正巧内侄就在那儿工作，托他购买了一大盒寄来，用了一段时间后，效果又差了。

2019年秋天，我去厦门参加一个学习，在免税区看到一种台湾产的叫一条根膏药，虽然有些贵，但还是买了下来，回家给母亲贴上，那些天母亲总是说效果好，让我再多买一些，可是上哪买呢？于是，让在上海工作的女儿从网上买，快递回来后，母亲很高兴，用了一段时间，又说效果不如原先。

后来，艾草贴广告铺天盖地，从网上邮购了好几次，母亲说效果不错。于是，又换成这种膏药。

每次买回膏药后，母亲都精心收藏在她专用的一个床头柜里，用时便拿几贴出来。那一次，父亲说自己的腰疼，母亲给父亲几贴膏药，贴了几天居然好了。后来，父亲又说自己的肩膀疼，母亲又找出几贴膏药给父亲贴上，过了一个星期，父亲就不疼了。我说要带父亲去看医生，母亲说就是老年病，贴两张膏药就好了。我还是坚持带父亲去找了医生，医生同我很熟，给开了两支涂抹的药膏和不少膏药，叮嘱如果药膏涂抹没效果，就贴膏药。回来后，父亲笑着道你妈现在可以当医生了。

母亲还是经常地让我或是父亲帮着买膏药，甚至买的更多了，有时候，我问母亲买这么多，用不完过期了就没用了。母亲却对我说那你就多买些保质期长的。我有些无奈，但还是按照母亲的话去做，心里想毕竟抱着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，心里疗法或许也会起点作用。

2020年春天新冠疫情期间，母亲和父亲同时因为心脏不舒服住进了医院，出院没多久，母亲又突发心肌梗塞再次住进了医院，后来出现多种并发症，最终于秋天去世。母亲火化前，殡仪馆安排家属现场观看给逝者沐浴，这是一个很人道和很温情的做法，在一个柔和灯光的房间里，伴着轻缓的音乐，母亲身上覆盖着一床粉红色的毛毯，一个年轻的女孩精心细致地给母亲擦洗，这是母亲一生从没有过的享受，母亲安详地闭着眼睛，似乎在熟睡中，可我的眼泪却始终没有停止。当我看到女孩轻柔地抬起母亲的左边胳膊时，肘关节上依然还贴着一块白色的膏药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，低声啜泣起来。我知道那膏药再也没法揭下来了，它已经紧紧地贴在母亲的身体上……，陡然间，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，倘若真的有来生，我希望这是一个标记，让我在茫茫的人海中再能见到我挚爱的母亲……

母亲走后，我一直心里空落落的，常常喜欢一个人独自坐在母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上，似乎还能感觉到母亲就坐在我的身边，恍惚间，看见母亲手中拿着一盒膏药，对我说来，给我把膏药贴上。

两年多的时光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算很短，对母亲的思念始终缠绕着我。可是，我知道，此时照顾年迈的父亲，更是我的责任。这两年多父亲的身体也不如从前，动作变得有些迟缓，毕竟是已经八十七岁的老人了，所幸的是父亲的基本生活还能自理。前些天，天气比较炎热，父亲说自己的肩膀疼，可能是吹空调造成的。我要带父亲去看医生，父亲却说自己已经找了社区医生，人家开了点膏药和钙片，说上了年纪的老人，没有其它好办法。我又咨询了一下熟悉的医生，说法大致一样，只是告诉我吃不吃钙片都不打紧。可是，父亲贴了几天膏药后，认为医生开的膏药效果不好，于是，自己又去买了一些膏药，贴了后还是觉得效果不理想。

那天双休日的上午，我本打算领着父亲去医院，父亲穿着一件背心，指着左肩膀上贴的膏药说这个膏药效果好。我问在哪买的？父亲笑着道你妈留下的。接着父亲告诉我，前两天，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曾对他说过，柜子里存了一些膏药，说不定今后能用得上。于是，便将母亲生前用的那个柜子打开，果然，里面存了不少的膏药，什么牌子的都有。于是，照着说明书选了一种膏药贴上，效果还真不错。父亲说你妈真有心。

我抬起头，看着挂在墙上的母亲遗像，母亲似乎在冲着我们微笑，便也笑着对父亲道是阿妈在保佑你呢！

作者简介：杨勤华，男，笔名：阿杨。安徽无为县黄雒河古镇人。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，安庆市和铜陵市作协会员，安庆市作协秘书长。现供职于国企从事党务、办公室和宣传工作。秉持以文养性，以文怡情，以文载道理念，坚持文学创作，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、报告文学、随笔及故事等散见于省内外多家媒体。是文人中的下里巴人，下里巴人中的文人。

【文稿编审杨勤华；版面编辑秋海棠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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